18.阅读下面的作品,完成下列各题。
离家时候
叶广芩 ①一九六八年的一个早晨,我要离家了。
②黎明的光淡淡地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院落,残旧的游廊带着大字报的印痕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沮丧。老榆树在院中是一动不动的静,它是我儿时的伙伴,我在它的身上荡过秋千,捋过榆钱儿,那枯瘦的枝干里收藏了我数不清的童趣。我抚摸着树干,默默地向它告别,透过稀疏的枝,我看见清冷的天空和那弯即将落下的残月。
③户口已被注销,启程便在今日。这是命运的安排,我别无选择。母亲还没有起床,重疴在身的她已经双目失明。我六岁丧父,母亲系一家庭妇女,除了一颗疼爱儿女的心别无所长。为了生计所难,早早白了头,更由于“文革”,亲戚们都断了往来,家中只有我和妹妹与母亲相依为命,艰难度日。
④一九六七年的冬天,母亲忽感不适,我陪母亲去医院看病,医生说我的母亲得了亚急性播散型红斑狼疮,生日已为数不多。巨大的打击令我喘不上气来,面色苍白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,我心里发颤,迈不动步子,我说:“妈,咱们歇一歇。”母亲说:“歇歇也好。”她便在我身边坐着,静静地攥着我的手,什么也没问。那情景整个儿颠倒了,好像我是病人,她是家属。
⑤从医院回来的下午,我在胡同口堵住了下学回家的妹妹,将实情相告,她一下吓傻了,睁着惊恐的大眼睛,眼巴巴地望着我,竟没有一丝泪花。半天她才回过神来,哇地一声哭起来,大声地问:“怎么办哪?姐,咱们怎么办哪?”我也哭了,憋了大半天的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……是的,怎么办呢?惟有隐瞒。我告诫妹妹,要哭,在外面哭够,回家再不许掉眼泪。一进家门,妹妹率先强装笑脸,哄着母亲说她得的是风湿,开春就会转好的。我佩服妹妹的干练与早熟,生活将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,我这一走,更沉重的担子便由她承担了,那稚嫩的肩担得动么!
⑥回到屋里,妹妹已经起来了,她说今天要送我去车站。我让她别送,她说不。我心里一阵酸涩,想掉泪,脸上却平静地交代由火车站回家的路线,塞给她两毛钱嘱咐她回来一定要坐车,千万别走丢了。我来到母亲床前,站了许久才说:“妈,我走了。”母亲动了一下,脸依旧朝墙躺着,没有说话,我想母亲会说点什么,哪怕一声轻轻的啜泣,对我也是莫大的安慰啊……我等着,等着,母亲一直没有声响,我迟迟迈不动脚步,心几乎碎了。被妹妹拖着,我向外走去,出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古旧衰老的家,看了一眼母亲躺着的单薄背影,将这一切永远深深印在心底。
⑦赶到火车站,天已大亮。捆行李的绳子由行李架上垂下来,妹妹站在椅子上把它们塞了塞,我看见了外套下面她破烂的小褂。我对她说:“你周三要带妈去医院验血,匣子底下我偷偷压了十块钱,是抓药用的。”妹妹说知道,又说那十块钱昨晚妈已让打在我的行李里了,我怪她为什么不早说,她说妈不让。“妈还说,让你放心走,别老掂记家。你那不服软的脾气了得改一改,要不吃亏。在那边要多干活,少说话,千万别写什么诗啊的,写东西最容易出事儿,这点是妈最不放心的,让你一定要答应……”我说我记着了,她说这些是妈今天早晨我还没起时就让她告诉我的。我的嗓子哽咽发涩,像堵了一块棉花,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母亲担忧的正确,因“诗的问题”打入另册以后我才体味到母亲那颗亲子爱子的心,但为时已晚,无法补救了。我至今不写诗,一句也不写,怕的是触动那再不愿提及的伤痛。为此我愧对母亲。
⑧那天,在火车里,妹妹突然说该给我买两个烧饼,路上当午饭。没容我拦,她已挤出车厢跑上站台。我从车窗里看她摸了半天,掏出钱来,那钱正是我早晨给她的车钱。我大声阻止她,她没听见。这时火车开动了,妹妹抬起头,先是惊愕地朝着移动的车窗观望,继而大叫一声,举着烧饼向我这边狂奔。我听到了她的哭声,也看到了她满面的泪痕……我再也支撑不住,趴在小桌上放声大哭起来。火车载着我和我那毫无掩饰的哭声,驶过卢沟桥,驶过保定,离家越来越远了……
⑨半年后,妹妹插队去了陕北。母亲去世了。家乡一别二十七年。
(选自《中国最美的散文》,有删改)【注】叶广芩,国家一级作家。北京人,1948年出生在北京,祖姓叶赫那拉,清皇族后裔。1968年下放,后扎根西部,不愿回籍。其散文被誉为“历史细部的检讨,时代深处的回音”。
(1)第②段景物描写的作用是什么?请简要分析。
(2)文章④⑤两段属于哪一种叙述方式?请分析这两段在文章结构上的作用。
(3)文中的“母亲”形象感人,请举例分析作者是怎样刻画这一人物形象的。
(4)请探究本文抒写了哪些真挚动人的情感。